《风声》之后,《悬崖之上》接住谍战片这一棒了吗?

文 | 李清莉

编辑 | 张友发

《悬崖之上》的首映礼上,导演高群书看完电影后说到:“风声之后,还有传奇。”

这话要结合另一部谍战经典《风声》来理解。2009年,高群书和陈国富联合执导的《风声》上映,当时海报上打出了一句宣传语:“风声之后,世间再无传奇。”

十几年过去,《风声》依旧稳坐国内谍战片的“天花板”。2009之后的几年,市场上接连出现了《秋喜》《东风雨》《听风者》等谍战片,但市场表现和口碑综合来看都不及《风声》。

在2017年,由郭富城、赵丽颖、张翰主演的《密战》上映后,近几年再无有关注度的谍战片。

直到今年,张艺谋的《悬崖之上》上映,打破了谍战片多年的沉寂。尽管定档五一档的电影有15部之多,但《悬崖之上》依然拥有足够的关注度。在假期第三天通过良好口碑,反超《你的婚礼》成为单日票房冠军。

至截稿,《悬崖之上》6天累计收获5亿票房,豆瓣评分7.7分,是五一所有上映影片中评分最高的。

作为第五代导演代表,70岁的张艺谋依旧保有超乎同代导演的创作欲。2020年就拍摄了三部不同类型作品《一秒钟》《坚如磐石》《悬崖之上》。其中《悬崖之上》,就是张艺谋首次执导“谍战题材”的电影。

虽然谍战电影在近几年的市场并不多见。但谍战剧一直层出不穷,并且出现了如《潜伏》《北平无战事》《红色》《伪装者》等多部优秀作品。可以说,我国观众对谍战类型的作品并不陌生。

这次《悬崖之上》的上映,重新填补了谍战片的空白。它是否能超越《风声》,成为谍战电影新的天花板?

十七年时期:反特片

“谍战片”的前身是“反特片”。

1949年,东北电影制片厂拍摄了我国第一部反特片《无形的战线》。这部影片讲述东北解放后,新中国公安和潜伏的国民党特务进行斗争的故事。

在创作该片前期,导演兼编剧伊明,亲自到沈阳军区战犯管理所深入调研,多次采访被关押的军统特务高官关梦龄。从和关梦龄的数次谈话中,伊明详细地了解了真正的特务是如何生活,如何执行任务的。

两人甚至在狱中模拟特务会面的谈话场景,后来这也成了《无形的战线》中的经典片段。从关梦龄那里,伊明拿到了军统特务的一手资料,极大地帮助了电影的创作。

在《无形的战线》电影片尾,出现一句毛主席语录:“在拿枪的敌人消灭以后,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,他们必然的要和我们拼死的斗争,我们绝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。”这句话不仅点出了该片的中心思想,也表明了整个十七年时期反特片主要的创作思想。

“十七年时期”指的是1949年建国至1966年期间。这一时期的文学、电影作品有很强的政治色彩,反特片作为一种承担了政治宣教目的的电影类型,也在此期间得到了大量的生产。

“反特”顾名思义,就是打击、清除敌方特务。新中国成立初期,国民党残余势力潜伏在大陆,伺机进行破坏,为了巩固新生政权,“反特工作”成为重中之重。在此背景下,反特片这一概念也应运而生。

在《无形的战线》成功后,国内接连出现了《羊城暗哨》《英雄虎胆》《前哨》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等经典反特片。

1950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的反特片《人民的巨掌》,还在1952年获得了第7届卡维罗·发利国际电影节争取自由斗争奖。

早期反特片故事情节基本类似,可总结为发现敌特活动,我方人员展开调查或打入敌人内部进行侦查,狡猾的敌特进行反侦察及进一步活动,经过几番侦查与反侦查或较量,最后敌特被抓获,我方大获全胜。

值得一提的是,1957年,海燕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羊城暗哨》通过改编“广州第一大案”,开启了“广式”谍战片的序幕。

在大众印象中,谍战的背景多在北平、上海滩、川渝等地。实际上在解放初期,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,珠三角伪军、伪警察时常制造爆破,周边地区又有间谍特务潜伏,成为反特工作重点地区,发生过不少全国大案。

《羊城暗哨》的出现,将广东这一反特工作重点地区搬上了大银幕。

反特片这一类型电影在国内保持稳定的输出,以八一电影制片厂、上海电影制片厂、长春电影制片厂为主的多个电影制片厂,基本保证了每年都能推出一部反特片。

影片数量越来越多,导演和编剧们也在探索新的创作思路,力求把意识形态与新的娱乐元素融合。十七年期间的反特片,既继承了侦探片的推理悬疑,还融入了爱情、惊悚等元素。在讲述严肃紧张的革命事业以外,让观众体会到电影的娱乐感。

此时期的反特片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,就是所塑造的女性形象。反特片作为主旋律电影,塑造了诸多“妖艳”的女特务形象。

在当时为了正面宣传反间人员英勇的英雄形象,代表正义一方的女性角色往往隐去女性特征,呈现出偏男性化的形象。而邪恶一方的女特务,则会突出女性特征,塑造“蛇蝎美人”的形象。

《羊城暗哨》剧照 图源豆瓣

《羊城暗哨》中的八姑喜欢穿洋装、旗袍,来修饰身材,《英雄虎胆》中的阿兰就算身着国民党军装,也会外加束腰皮带,修饰身体曲线。女特务形象成为一种符号,也成为了一代人的记忆。

80、90年代:从惊险片到谍战片

1976年之后,中国社会逐渐转型,电影的娱乐功能也不再遮掩,惊险片成为最流行的电影类型之一。

“惊险片” 的概念最早于上世纪五十年代,从苏联文艺创作理论中引进的。惊险片广义上,是包含间谍片、历险片、侦探片、探险片、恐怖片等具有惊险内容的影片。

新时期的反特片更加突出悬疑、惊险的元素,因此在命名时,“反特片”与“惊险片”开始“缠绕”。类似惊险样式的反特故事片、反特惊险片等混合类型的命名屡见不鲜。

这一时期反特片的牵头之作,是1976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《南海长城》,讲述在1962年国庆节前夕,大南港军民和敌特作斗争的故事。这也是著名电影演员刘晓庆的电影处女作。

1978年则被影迷称为“反特年”。这一年出现了《东港谍影》《猎字99号》《暗礁》《黑三角》等令人印象深刻的影片,这些影片的摄制、表演比起过往的反特电影有很大突破。例如在《斗鲨》中,出现了枪战、飙车等类型片元素。

这一阶段反特片在“十七年时期”的基础上,弱化了宣教目的,加入了更迎合市场的惊险、悬疑等元素,将电影的娱乐功能强化。因此,在当时的电影市场中,这种带有惊险元素的影片层出不穷。

1979年,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摄了经典电影《保密局的枪声》。最初拍摄时,这部影片被长影厂定位成小题材的“非重点片”,导致剧组预算十分有限。但导演常彦为尽可能还原旧上海风貌,在街道、弄堂等场景的搭建上都力求真实,尤其重头戏的场景——百乐门舞厅。

影片拍摄了近四个月,终于完成。常彦至今都难忘,《保密局的枪声》最后一次在长春电影制片厂审查时的场景,审片的放映室坐满了人,片子播完,全场起立鼓掌,掌声经久不息,这是长影厂里从来没有的场景。

那一年,《保密局的枪声》在全国共卖出了1000多个拷贝。于北京30多家影院同时上映,24小时不间断播放。在首钢《保密局的枪声》放映5场后,依然无法满足职工需求,又加映3场,有的观众一连看了8遍。近30年后,该电影还被改编为了同名电视剧。

《保密局的枪声》剧照 图源豆瓣

之后一年,中国电影史经典的彩色反特片《雾都茫茫》上映,由剧本《一双绣花鞋》改编拍摄。导演在以往的反特片叙事模式上,进行了新的类型化尝试:在片头利用光影造型、音乐音效营造出阴森恐怖的效果;叙事上,主角破案时不断穿插回忆,丰富了过去单调的直线型的叙事。

尽管这一时期的反特经典之作不少,但因总体数量的上升,市场上出现了非常多低质量的反特惊险片。诸多学者和影迷表示对该类影片的失望,批评它们“脱离生活和群众,使观众倒胃口。”

为此,1985年1月《电影艺术》与中国影协外国电影研究室,甚至在北京专门召开了“惊险样式影片研讨会”。

在改革开放的背景之下,国内观众也逐渐接触到《追捕》《尼罗河上的惨案》《一滴血》《虎口脱险》等西方电影,观众的眼光也越来越严苛,在自身同质化和国外大片的冲击下,国产反特片逐渐进入低潮期。

《尼罗河上的惨案》剧照 图源豆瓣

但“反特”影视作品并未消失,而是随着电视机的逐渐普及,逐渐转变为小屏幕的“谍战剧”。

“谍战”一词最早出现于90年代,当时零星用于描述经济、军事等领域的情报竞争。词语的转变,进一步弱化了这一类型的政治色彩,而是更加注情报斗争带来的剧情冲突。

在1992年,王艺导演的12集电视剧《76号魔窟》播出。1995年,根据同名反特电影改编的《野火春风斗古城》20集电视剧播出。同年,《无悔追踪》播出,这部剧讲述的是特务冯静波的人生及其转变,该剧因角度新颖,从而刷新了“谍战剧”的概念。

上世纪90年代谍战剧最短15集,最长也不过25集,情节紧凑。这一时期的谍战剧,丰富了过往反特电影中的人物设置,由过去单一的敌特人员,逐步演变为敌我双方的“谍报人员”。

这一阶段的中国影像作品,谍战的主人公一改以往的高大全形象,有弱点,有欲望,也有爱恨纠葛。例如,公安局长并非刀枪不入的脸谱化角色,也会患病;侦查员也要面对家人的责难和不理解。·

21世纪:谍战片的突破

进入21世纪,“谍战”作品的主阵地进一步从大银幕变为小荧屏。

2002年,中央电视台黄金档播出了一部,由国家安全部审查的反特电视剧《誓言无声》,这部剧集开辟了谍战影视剧的新道路。紧接着,《一双绣花鞋》《梅花档案》等涉案剧如雨后春笋般出现。

在2004年,国家广电总局一纸禁令,禁止在黄金时段播放暴力失度的涉案剧,为“谍战剧”这种更讲究智斗的剧集类型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。《誓言无声》的成功促使大陆不少刑侦剧、警匪剧开始转为谍战剧,此后近十年时间,谍战剧在大陆可谓兴盛。

据不完全统计,仅2005年一年,就播出了《国家机密》《误入军统的女人》《密令1949》等15部以上的谍战剧。

谍战剧播的如火如荼,而电影市场一直没有出现“能打”的谍战片。

直到2009年,正值建国60周年,《风声》打着“中国首部谍战巨制”的口号横空出世。这部由华谊兄弟出品的电影,汇集了周迅、李冰冰、黄晓明、张涵予等一众巨星。

王中磊显然也注意到谍战片的市场稀缺性,他曾在接受采访表示:“对华谊来说,我们是在做三种不同的尝试,第一个是战争(《集结号》),这个是谍战(《风声》),然后是灾难(《唐山大地震》)。这三种都是国内观众要看但是一直缺的电影。”

《风声》根据作家麦家的同名小说改编而成,讲述抗战时期一名汪伪政府的高官被暗杀后,日军特务机关长武田通过调查,发现“老鬼”就潜伏在剿匪司令部内,于是将可能的五名嫌疑人带到封闭的裘庄,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找出老鬼。

《风声》最大的突破在于视觉奇观的制造。

在对酷刑的展现上,相比过往反特片中单调的刑法手段,《风声》给每个怀疑对象都施以不同的酷刑,从影片开篇女刺客被恶犬撕咬下体,到李宁玉的“医检”,顾晓梦受到“绳刑”,以及吴志国遭受的“针刑”等等,花样众多且程度惨烈。

这种奇观性的画面,带来的不只视觉上的冲击,同时还具备一定的叙事功能。刑罚越残酷,越能塑造英雄,也越能体现出敌人的暴虐,从而满足观众对于英雄和暴力手法的想象。

周迅饰顾晓梦

该片的众多刑罚都是由摄制团队“创造”的,在原著中并没有具体的描写。麦家表示撰写《风声》时,“从故事层面上说设计的就是一个惊险的逃逸魔术,但从意义上说,我想通过‘密室和囚禁之困’考量一个人的智力到底有多深,丈量一个人信念的力量到底有多大。”

陈国富曾告诉记者,酷刑是导演及团队在拍摄前期做了大量调查,基于史实来设计的。其中,吴志国的“针刑”则是剧本的创造,因为陈国富本人对针灸的惧怕。“这个针刑看上去恐怖,因为想象空间很大,根据的是中国传统的经脉医学。”

导演陈国富在拍摄《风声》前,一直担任华谊的艺术指导。他坦言,请高群书共同导演《风声》,是因为尽管来大陆多年,但仍然有些把握不住大陆观众的口味,“做不到同呼吸”。

“我之前并不知道自己哪一年的哪一天会开拍新电影,这些年我监制了很多电影,但从未自己导过电影,离我上一次拍电影已经有七年。在台湾说故事对我来说是轻车熟路的事,但在北京不是,我花了很多时间来熟悉环境,酝酿情绪。”

《风声》在当年的国庆档成功收获2亿票房,领先于其他影片的票房成绩。不同于其他的主旋律电影,在商业电影的划分下,又将主旋律电影该有的价值观表达得很好。

高群书说过,“如今中国电影极度缺乏主流价值观,而谍战片或反特片所代表的,正是这个时代缺失、又急需的主流价值观——一种信念和坚持。”他认为,作为一种新的类型片,谍战才刚刚开始。

实际上,《风声》之后的几年,确实有《秋喜》《东风雨》《听风者》《智取威虎山》几部谍战电影接连上映,但总体上均不及《风声》反响热烈。

《智取威虎山》张涵予

2014年《智取威虎山》上映后,只有2017年,由郭富城、赵丽颖、张翰主演的《密战》具有一定声量外,此后再无具有关注度的谍战电影出现。“谍战片”似乎又进入了沉寂期。

陈国富在接受采访时,曾表示对谍战片的流行不乐观:“我觉得国产谍战片成不了一个趋势,难以想象会形成一种风潮。因为谍战电视剧已经一窝蜂,在电影里应该不会再发生。”

本质上,谍战题材的剧本创作难度远高于其他类型作品,且谍战题材影视剧必须通过国家安全审查,审查也相对严格,想通过并不容易。影视剧尚且如此,电影相关审查更加严格,这可能是近几年谍战片减少的原因之一。

在此情况下,《悬崖之上》的出现,弥补了近几年谍战电影的空缺。和2009年《风声》献礼“建国60周年”一样,《悬崖之上》也是一部献礼电影,为纪念“建党100周年”而生。

《悬崖之上》的故事可以看作是经典谍战剧《悬崖》的前身。讲述的是上世纪30年代,四位曾在苏联接受特训的共产党特工,共同回国执行代号“乌特拉”的秘密行动。四人为完成任务,成功脱身,与敌人斗智斗勇的故事。

《悬崖之上》于和伟

电影出品方英皇,在项目筹备半年后,找到张艺谋合作。最初团队就想好,要将电影的视角对准在战争时期牺牲的“无名英雄”们。

在张艺谋看来,谍战的情节设计对于观众不再新鲜,他希望《悬崖之上》能在讲好故事的前提下,在类型片上做到突破。

除此之外,团队还希望能打造出具有独特美学气质的谍战片。而作为专业摄影出身的张艺谋在电影美学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。

故事的背景设定在1930年代的哈尔滨,所以电影中对“寒冷”有非常极致地呈现。英皇的电影制作及项目发展总经理梁琳表示,张艺谋要求全片必须实景拍摄,全体摄制团队去到东北雪原,极寒之地拍摄,所有在极端天气下会面临的问题,摄制组都遇到过。

之所以有这样的拍摄要求,是因为张艺谋心中“谍战片应该是很酷的,所以就用黑、白、灰的调子。冬天,白雪,极寒天气下产生炙热的情感,极热的内心和激情,这是一种反差。当时就定下来了,这样的味道有意思。”

《悬崖之上》张译

在《悬崖之上》中,张艺谋将自己最擅长的隐喻手法运用其中,艰难、寒冷的地理环境也预示着,谍报人员一直生存在残酷、危险的现实当中。这种影像上的“寒”和人们意志上的“热”可以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
在叙事上,张艺谋认为:“类型片的核心是故事,但绝不只是讲故事。”所以,《悬崖之上》没有用谍战片的惯常套路,在影片中途,就将我方潜伏人员的身份揭晓。让观众在已知“底牌”的情况下继续观影,营造更加紧张的心里节奏。

这样的情节设置,让电影讲故事的难度更加升级,但张艺谋并没有将影片全部的重点放在故事的悬念上,而是更加注重挖掘“人性”。例如,楚良因担心小兰地安危,而无意暴露了小兰身份。张宪臣因寻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,而被敌人抓住。

这样的情节,将“国”之下还有“家”的内核表达地更加真实。地下工作者也有着对爱人的不舍,对家人的牵挂,当表现出“英雄亦是普通人”,这样的牺牲才更打动观众。

梁琳认为《悬崖之上》是非常独特的故事,“与已经成为经典的前作相比,编剧赋予了它更加丰富的人性层次。”

《悬崖之上》之后,会翻开谍战电影的新篇章吗?

参考资料:

1.试析中国当代谍战题材电影的叙事突破,张建

2.十七年时期中国大陆反特片研究,李云凤

3.新中国 70 年中国谍战电影的类型演变与影像呈现,何鹏

4.“十七年”我国反特片中的女特务形象研究,张澍琼

5.《悬崖之上》的价值,在于张艺谋逃脱了所有“框架”, 悦幕中国电影报道

6.从“反特”到“谍战”:建国以来大陆“谍战剧”简史,历史侧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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